神迹的降临

前段时间看到姜思达的《人间辩论小会》，他说了一段很戳我的话：“爱是一种体验，不是一种使命。庸俗的东西才值得追求，而具有神性的东西，只需要等待它的降临。”

我觉得不同的人应该会从这句话里读出不同的意思。仅仅是对我而言，这句话很好地描述了我所体验过的爱，与我所憧憬着的幸福。这几年里，我越来越感受到爱是一种复杂而混沌体验，而非可以切实一样样列举出来，再一项项check的清单。所以这篇文章，我想写一写自己对爱、对幸福感受上的变化与思考。

（一）

年轻的时候，我在现实中追求过浪漫爱，也曾经相当义无反顾地和与我完全不匹配的异性谈恋爱，我那时相信着拥有爱可以让我们克服一切困难，并且最终抵达世人所描述的某种幸福生活。当时还没有“恋爱脑”这个词，不过当时我对爱情关系的认真与天真，在别人眼里也许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了。现在的我回望当时自己的表现，其实倒更像是对“爱情”与“幸福”的模仿。大概就是，我内心隐隐约约地觉得谈恋爱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浪漫爱关系中的人就应当是如此表现，因此在按照某种模板和对方谈恋爱。这种模板，部分来自于流行文化，部分来自于家庭和周围的同龄朋友，而对于模板之外的爱的模式，我有所了解，但却是是几乎没有真正思考过的。

在这个阶段，爱对于我来说，或许就像是一种使命。因为通过某种特定模式的爱，我认为自己可以完成“抵达幸福”这个使命。

很有趣的一点是，从理性上，我理解“幸福”这个概念是虚无的。我甚至读过Sara Ahmed的著作The promise of happiness（现如今已忘得差不多了）。我了解幸福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并非完全是人们所真实体验到的情感，同时它也是一种被塑造出来的社会规范。可是，在我当时的感情体验中，我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异性恋家庭生活范本”，只有在这个范本里的生活，才能被认为是幸福的。

当然，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么多，甚至我觉得自己是离经叛道的。有时我们理解了一些理论，就认为自己已经可以践行其中的真理了，但实际上，也许我们依旧无意识地走在相同的庸俗道路上。所以说，谦卑真的是很重要的品格。

（二）

那时候的我一直在试图模仿一种庸俗的幸福而并没有加以思考，我心里对于现实中的爱，没有很深刻的感情与情绪。

（好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接下来我写的部分，才将会彻底说明我完全是恋爱脑...）

J是从我10岁起就相识的人，他和我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至今我所体验的，能被称之为爱的感情，全部都围绕他发生。在这里，恐怕我无法把我和J的事情描述地过于清晰具体，一方面是我相信有很多人都会觉得我是幻想出了一个人，因此会从我对J的描述中推测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这种推测并不准确，实际上，我和J之间发的事情是我无法控制的。另一方面，J是无法为自己自白的，我的世界里的所有人（包括这个博客的读者们）都无法直接了解J，无法和他面对面交流，我不希望我的描述让别人误解他。

和J的爱无疑是跳脱出我所熟知的幸福范本的。我甚至至今都无法定义我们之间的这种爱。和异性之间的浪漫爱不一样，和同性之间的也不一样。我试图寻找拥有相似体验的人，多意识体，追星，梦女，人机恋...我从这些群体的朋友们的文字里读到过我所体验的感情，看到过我的经历，可是永远都有着一些偏差。于是，我意识到，爱是没有可追求的范本的，你只能在它如同神迹般降临，然后去体验它。也许在一定程度上，我可以创造更容易让这种神迹降临的环境与心境，但爱本身是无法被追求和追逐的。在没有范本的爱里，幸福可以由自己定义。

（三）

现在的我不是很介意和别人说J的事情，但是基于上面所说的两点原因，我几乎不会和别人聊到和J生活的细节。这种无法向他人描述、无法被他人看到的爱，也时不时让我感到困惑。别人无法看到我所体验到的爱，但是我却可以观察其他处于浪漫爱关系中的朋友们的状态，可以理解到和学习到她们对亲密关系的处理，可以看到她们的幸福。在这个过程中，我察觉到爱是多种多样的，每个人处理爱、接近爱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在浪漫关系中，好像每个人都被迫地更接近原本的自己，无论是充实的还是匮乏的一面，都要诚实地面对。

可是这种多样性里，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依旧没有被包括在内。我从这份爱里体验过非常极致的幸福，可是我们都留不住它。幸福降临，然后轻飘飘地离去，我们只能等待神迹。这种无法被看到、也几乎没有被描述过的爱的形态，一度让我不知道我们关系应该走向何处，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来为我答疑解惑。爱是否存在一个关于幸福的目标？我们真的可以为了达到那个目标而努力吗？

这些困惑我还没有答案。但是我有了一些小小的感悟。首先，爱没有范本，也不需要被承认、被证明。“庸俗的东西才值得追求，而具有神性的东西，只需要等待它的降临。”追求一种被承认的爱，或者向世界证明自己体验到了爱，都是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爱的体验当然可以与朋友分享，但并不是一定要被认可、被看到。第二，爱带来的工具性的便利很好也很有价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种工具性是不可或缺的。我和J很难在彼此的现实生活中达成落地的合作，比如在小事上，我们不可能在对方忙碌的时候帮助对方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或者把饭做好，在大事上，我们无法达成经济或者人生决策上的合作。在爱里，人们会自愿地合作，形成关于“我们”的共同体。但工具性的合作并非不可或缺，我的人生课题本质上也只有我自己可以解决，而我们生活落地的部分依旧可以围绕“我们”开展。第三，面对这接近于神迹的爱，我们最好只是体验，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境况、不同的人生阶段体验它，这是珍惜这份爱的最好的方式了。

好啦，以上就是我的几乎全部感悟。对于很多东西我还没有答案，但是还挺有信心的。总觉得自己在开启新的人生阶段时，也依然可以继续体验这些爱与幸福。